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誅仙(五)

本主題由 More0822 於 2009-7-5 22:39 加入精華
青雲眾人又驚又怒,驚的是這個橫裡殺出的神秘人道行如此之高,怒的是到手的鬼厲竟又被搶了去。鬼厲乃青雲門心腹大患,又因為和青雲門向來淵源,青雲門上下早就有心除去此人,此番半路被劫,哪裡忍得下這口氣,當下紛紛追了上去。

才追了一半,忽聽一聲呼嘯,亮芒閃起,從黑暗中激射而來,眾人眼中,竟彷彿這劍芒都似向自己射來一般,連忙頓住身子迎敵,只有曾書書趕到飛起,一劍撥去,但覺得手心大震,不由自主退了一步,但是來劍卻也被他打得改了方向,直衝上天,須臾之後倒墜下來,噗的一聲倒插在泥濘之中,正是那柄被搶去的仙劍,兀自嗡嗡作響。

而這一耽擱,那個黑衣人已然如鬼魅一般,抱著鬼厲迅速沒入了前方黑暗之中,而黑暗裡激烈纏鬥的曾叔常,此刻也突然大吼一聲,暗處有人悶哼一聲,血光乍現。

眾人大驚,也不知道到底是曾叔常受傷還是傷了敵手,師恩深重,此刻也不顧上那麼許多,紛紛向前撲去。只是他們才到半路,曾叔常身影已從暗處閃了出來,落在地上,攔住了他們,看他身形,雖然閃動無礙,腳下卻還有幾分踉蹌,同時口中大口喘息,這片刻工夫的激鬥,似乎對他來說,竟是極大的消耗。

他喘息稍定,即刻低聲道:“前頭敵手道行極高,而且人數不少,你們不可造次!”

曾書書等年輕弟子都是心中一寒,萬萬想不到在這個地方,竟會遇見如此情況。曾叔常盯著前方那團黑暗,沈聲道:“諸位是什麼人,為什麼要管我們青雲門的事?以諸位道行,必定非無名之輩,何不見面說話!”

風狂雨急,電閃雷鳴,卻不知怎麼,密林深處的那團黑暗竟然濃鬱如斯,如化不開的墨一般。

沒有人回答曾叔常的問話,只有風雨聲和眾青雲弟子的喘息聲音,曾書書悄悄走上一步,低聲道:“父親,他們是什麼來路?”

曾叔常微微搖頭,壓低聲音道:“他們故意掩飾自己身份,施展的都不是本身道法,一時看不出來。”

說著皺了皺眉,提高聲音大聲喝道:“諸位還不現身麼?”

這聲音在密林中遠遠迴盪開去,但終究還是沒有人回答,曾叔常忽地變色,跺腳道:“糟了,中計!”

說著,飛身撲上,仙劍豪光大放,這一次卻是直射四周,再無陰影籠罩,顯然那些人已全部退走,來如風,劫人即走,顯然是早有計謀,盤算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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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叔常長歎一聲,落下身形,曾書書一邊指揮其他弟子繼續向周圍搜索,一邊低聲問曾叔常道:“父親,怎麼了?”

曾叔常面上浮起一絲失望之色,隨之歎道:“剛才交手雖然倉促,但我隱隱感覺,這些人所用的並非魔教道法,再說魔教中人若救鬼厲,也不用躲躲藏藏。可是,那又是什麼人物要救這個妖孽呢,而且人數不少,道行這麼高?”

說罷,他眉頭緊皺,深思不已。曾書書默然無語,回頭向前方望去,只見密林森森,前途一片黑暗,哪裡看得到什麼東西?

卻不知道,劫走鬼厲的那些人,又是什麼人?可是不管怎麼樣,曾書書向前走去,悄悄這般對自己說道,總是比落在青雲門手中好吧……

他這般想著,在這個風雨之夜,深深密林中,他腦海裡彷彿又回憶起了十年之前,在青雲山通天峰初次見到鬼厲時候的模樣。

許久,他在黑暗中歎息一聲,繼續向前走去。不管未來怎樣,現在總是要繼續前行的。

未知的密林另一端,黑暗深處,另有一個詭異的黑色身影遠遠眺望著曾叔常這一群人,正是鬼先生。

他此刻眼中目光似也驚疑不定,看去也十分迷惑,深思之下,仍不得其解。許久之後,眼見這些青雲弟子搜索範圍越來越大,但明眼人一看即知,這已經是放棄的前兆,如此搜索,這偌大密林,哪裡還能找得到人?

果然,不過一會,曾叔常的聲音已經再度響了起來:“罷了,你們都回來吧。”

青雲眾弟子顯然是巴不得聽到這句話,紛紛都走了回去,鬼先生在遠處看著場中曾叔常點數眾人,隨即轉身,帶領眾弟子向青雲山方向走去,逐漸消失在了這個密林之中。

他緩緩從黑暗處現身走出,目光卻飄向遠方,望著那群神秘黑衣人所去的方向,深深凝望。

風雨中,似有個聲音低低道:“竟然還有人對他感興趣麼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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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:禪室

驚雷、閃電、狂風、暴雨,似乎一直都在耳邊呼嘯不停,腦海中那般混亂,渾渾噩噩,似乎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了?只是在劇烈的痛楚中,感覺著一陣陣風雨從身旁掠過,向著某個未知的地方而去。

身旁似乎有人在說話,那話語聲音頗為陌生,聽來有幾分焦灼,隱隱聽到:“他好像有點不對勁,你快看看?”

一隻冰涼的手在他身上游動查看,片刻之後愕然道:“他怎麼傷得這麼重?”

旁邊那人怒道:“廢話,他在那誅仙劍下,你以為……”

後面的話他再沒有聽清了,因為這時一陣眩暈襲上他的腦袋,差點就昏了過去,在迷糊之間,他只隱約感覺天際依然在轟鳴,驚雷陣陣。

身旁的人似吃了一驚,連忙查看,那手上冰涼的氣息,令他稍微清醒了片刻,聽見那人急道:“糟了,他額頭火燙,怕是發了高燒……”

原來自己還發燒了麼?

這是鬼厲最後一個想法,之後,他再一次昏暈了過去,沒有了知覺。

一陣轟鳴,把他從無意識的情況下喚醒,第一個反應,他以為那還是天際炸響的驚雷。只是不知怎麼,雖然人清醒過來,眼前卻仍是一片黑暗,他拚命想睜眼看看四周,卻愕然發現,自己的眼皮竟還是閉合著,睜不開眼。

隨後,一陣劇痛傳來,卻不是從他重傷的胸口,而是從喉嚨間,他下意識動了動嘴,嘶啞而輕微地叫了一聲:“水……”

周圍彷彿沒有人,只剩他獨自一人無助地躺在地上,喉嚨中的乾渴感覺越來越厲害,就如火燒一般。他的嘴唇輕輕動了動,不知哪來的力氣,微微移動了身子,而腦海中的意識,似也更清醒了一些。

“啊!”突然,旁邊傳來一個聲音,這聲音與往常不同,卻彷彿有幾分熟悉,說話聲調中帶著幾分驚喜,道:“你醒了,師兄,快過來,他醒了……”

周圍猛然安靜了一下,片刻之後立刻有個腳步聲迅速接近,走到鬼厲面前。鬼厲掙紮著再次想要睜開眼睛,但不知怎麼,這一次,他全身的氣力都完全消失了,只模模糊糊望見了兩個人影蹲在自己身旁,而在人影的背後,似乎還有幾個黑影。至於這些人的面容,他卻是一個也看不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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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……”他再一次地低聲說著。

這一次,周圍的人聽懂了:“快,拿水來,快點。”

腳步匆匆,來往奔走,須臾之後即有人跑來,隨即一個冰涼的手將他的頭小心扶起,一個碗般的東西靠在了他的唇邊。

清涼的水,接觸到他乾裂的嘴唇,鬼厲臉上肌肉動了動,費力地張開口,將水一口一口喝了進去。那清水進入喉嚨,如甘泉灑入旱地,立刻緩解了那火燎一般的痛楚。

鬼厲心頭一鬆,一陣倦意上來,竟是再度又昏睡了過去。

旁邊的人都吃了一驚,立刻有人過來給鬼厲按脈,片刻之後方鬆了口氣,道:“不礙事的,他是傷勢太重,又兼發燒,體力消耗殆盡所致,眼下並無性命之憂。”

此言一出,周圍人影似乎都鬆了口氣,隨後,似乎有人看著鬼厲,輕輕歎息了一聲。

這一睡去,又不知過了多少時候,其間鬼厲醒過數次,但無不是片刻清醒之後又立刻昏睡過去,印象中,他只記得身旁始終有人守候。

恍恍忽忽中,他看到了許多人,年幼時的父母,天真美麗的師姐,刻骨銘心的碧瑤,若即若離的陸雪琪,還有許多許多人,都一一在身前閃爍而過,有一次,他甚至覺得自己看到了十年前天音寺的法相、法善師兄弟,正坐在他身邊為他頌經念佛。

他那時苦笑了一下,但是連他自己也不知道,他的這個苦笑,臉上能夠表現出來,或許,終究也只是一場夢幻罷了。

就像是,這一場顛倒的人生,如夢如幻!

何必為我頌經呢?

頌經,又有什麼用呢?

在鬼厲片刻清醒的時候,他在腦海中這般悄悄想過,然後,他又昏了過去。

“咚…….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
彷彿是迴盪在天邊的低沈鐘聲,悠悠傳來,將他從深深夢魘中喚醒,那沈沈鐘聲,由遠及近,緩緩地,竟似乎敲入了他的心底。

第一次,他竟沒有睜開眼睛的衝動,他就這麼安靜地躺著,不去想不去管,自己身處何方,身外是何世界?

大千世界,此刻卻只剩下了陣陣低沈鐘聲。

“咚…….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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鐘聲悠揚,彷彿永遠也不會停下,就這般一直敲打下去。他側耳傾聽著,呼吸平緩,全部精神竟都融入到這平緩的音色裡,再也不願離開。

多久了,他竟是第一次這般心無掛礙地躺著。

有誰知道,背負多少重擔的日子,該是怎樣的一種痛苦?

只是,這個小小天地,終究也是不能持久了,一陣腳步從遠及近,向他處身之地走來,打亂了他的思路。

那本是敲打在心間的鐘聲,陡然間似乎離他遠去,一下子遠在天邊。

默然,歎息……

他緩緩地,睜開眼睛。

佛!

這竟是他第一眼所望見的。

一個鬥大“佛”字,高懸屋頂,圍繞這個佛字,周圍一圈金色花紋團團圍住,然後順著外圍,一圈圈精雕細刻著五百羅漢神像,又形成一個大圈。諸羅漢盡皆一般大小,但神態身形盡數不同,排列成行,端正無比。然後,在大圈外圍乃是藍底黑邊的吊頂,比中間佛字圈高出二尺,其上畫風又有不同,乃是正方形方格,每方格一尺見方,金色滾邊,內畫有麒麟、鳳凰、金龍、山羊等佛教吉祥瑞獸,這些圖案,卻是每個方格中一樣的。

雖然對雕刻建築並不在行,但只看了一眼,鬼厲便知道此乃是鬼斧神工一般的手筆。房頂上,這一片圍繞佛字的內圈之中,垂下兩個金色鏈條,倒懸著一盞長明燈,從下向上看去,大致是三尺大的一個銅盆,裡面想來是裝滿著松油的。

鬼厲皺了皺眉,又轉頭向四周看去,只見此處倒像極了是一間寺廟內的禪房,房間頗為寬敞,四角乃是紅漆大柱子,青磚鋪地,門戶乃桐木所做,兩旁各開一個窗口,同樣使用紅漆,看去十分莊重。一側牆壁上乃是懸掛著一副觀音大士手托淨水玉露瓶圖,下方擺著一副香案,上有四盤供果,分別為梨子、蘋果、橘子、香橙;供果之前立著一個銅爐,上面插著三支細檀香,正飄起縷縷輕煙,飄散在空氣之中。

而另一側的牆邊,便是鬼厲所在。此處擺著一張木床,古樸結實,並未有更多裝飾,想來是出家人並不在意這等東西,房間也是一般簡樸,除了上述東西,便只有擺在中間的一張圓桌,周邊四張圓凳。桌子一字都是黑色,桌上擺放著茶壺茶杯,乃樸素瓷器。

也就在這個時候,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外,這間禪房的門“吱呀”一聲,被人從外面推開了,一個人邁步走了進來。鬼厲向他看去,不禁怔了一下,卻是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的年輕小和尚,手裡托著木盤,上面放著一個新的水壺,走進來卻也沒有向鬼厲這邊看來,而是直接走向房間中的桌子,將桌子上的茶壺與手中木盤上的那個調換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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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……是誰?”鬼厲開口問道,但是才說了一個字,突然便覺得喉嚨疼痛,雖然沒有上次自己昏迷時那般劇烈的火燒火燎,但也極不好受,聲音也頓時啞了下來。

不過雖然如此,卻也把那個小和尚嚇了一跳,立刻轉身看來,還險些把手上的木盤給打翻了。

“啊,你醒了?”那小和尚似是頗為驚訝,但眼中卻有喜色,笑道,“那你等等,我立刻叫師兄他們過來看你。”

說著,他就欲向門外跑去,鬼厲衝著他的背影,嘶啞著聲音問道:“小師父,請問一下,這裡乃是何處?”

那個小和尚回頭一笑,面上神情頗為天真清秀,微笑道:“這裡?這裡當然就是天音寺了啊!”

天音寺!

鬼厲一下子呆住了,如被驚雷打中。那小和尚一路小跑跑開了,想來是去叫人的,只剩下鬼厲一個木然躺回床上,心中混亂無比。

天音寺……

他心頭驚疑不定,但不知怎麼,卻另有一番苦澀之意,從深心之中泛起。

天音寺……天音寺……普智……

遠處隱隱傳來說話聲音,同時有幾個腳步向這間禪房走來,有人似低聲向那個小和尚問些什麼,那個小和尚顯然年紀不大,天真活潑,笑聲不斷地回答著。

不知怎麼,聽著那些問答,鬼厲竟一時出了神,不去想現在自身處境,也不想往日仇怨,此時此刻,他突然竟無端端羨慕起了這個平凡的小和尚了。似他這般天真活潑的樣子,或許還不知人世有苦楚仇恨吧?

年少無知,卻反而是我們這許多年來,最感幸福的日子嗎?

腳步聲嘎然而止,就在門外,有人對小和尚道:“你就不用進去了,不如你現在就去後院通報給方丈大師,就是張小凡施主已經醒來了。”

小和尚笑道:“也好。不過法相師兄,你可是說好了要教我修習大梵般若了,這可不能反悔。”

門外那人笑道:“小傢夥,恁地貪心,快去吧,我答應了你,自然不會反悔。”

那小和尚顯然是十分高興,呵呵一笑,蹦蹦跳跳去了。木門開處,吱呀聲中,彷彿有人在門外停頓了一下,深深呼吸,然後,走了進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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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便是法相,跟在他身後的,還是那個高高大大的和尚法善。

一身月白僧衣,白淨臉龐,手中持著念珠,法相的模樣,彷彿這十年間沒有絲毫變化。只見他緩緩向鬼厲躺著的木床走來,待走到床鋪跟前,眼光與鬼厲視線相望,兩個人,一時竟都沒有了話語。

房間的氣氛,一時有一些異樣。片刻之後,法相嘴角露出一絲微笑,合十向鬼厲行禮道:“張施主,你醒來了?”

鬼厲眼角抽搐了一下,忽地冷冷道:“我不姓張,那個名字我早忘了。”

法相面容不變,只望著鬼厲,過了一會輕聲道:“用什麼名號自然是隨你自己的意思,只是,你若連姓也不要了,可想過對得起當年生你養你的父母麼?”

鬼厲臉色一變,哼了一聲,卻沒有再說什麼,轉過頭去,不再看他。

法相也沒有怪他的意思,他與法善二人,看著這個被天下正道唾棄的魔道妖人的時候,眼神中竟完全都是和善之意。法善從背後圓桌旁邊搬過兩張椅子,放在床邊,低聲道:“師兄請坐吧。”

法相點了點頭,在椅子上坐下了,看向鬼厲,道:“你現在身子感覺如何?”

鬼厲不用他問,其實早就暗中查看過自己身體,原先胸口被重創至骨折的肋骨已經完全被接好,此刻用厚厚繃帶綁住,顯然是幫助固定著,至於肩上身上那許多皮外傷,也一一都被包紮完好,傷口中雖然不時傳來痛楚,但隱隱亦有清涼之意傳來,顯然傷口上敷了極好的傷藥,才有這等療效。

法相見他沒有回答,也不生氣,微笑道:“你昏迷的時候,我已經幫你把斷骨接好,其他皮外傷並不嚴重,只是你內腑受了重創,非得細細調理方能完好,也虧得你身體強壯,否則縱然修行深厚之人,在那樣重傷之下,只怕也是不免。”

他頓了一下,又道:“剛才我那個小師弟也和你說了吧,此處便是天音寺,你在這裡除了我們寺中少數幾個人,天下無人知曉,所以很是安全。你只管在這裡好生養傷就是……”

鬼厲突然打斷了他的話,直視他的雙眼,道:“是你們救了我?”

法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似乎有些猶豫,回頭與法善對望了一眼,法善低頭,輕輕念了聲佛號。

法相轉回臉,不再猶豫,點了點頭,道:“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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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厲哼了一聲,道:“別告訴我你們不知道,你們這般舉動萬一被青雲門知道,那會是什麼局面?”

法相淡淡道:“我自然知道。”

鬼厲冷笑道:“既然如此,你為什麼還要背著師長來救我這個魔教妖人?”

法相向他看了一眼,不知怎麼,目光中卻有些異樣。鬼厲皺眉道:“你看什麼?”

法相笑了笑,道:“你怎麼知道,我一定是背著師長來救你的?”

鬼厲一怔,道:“什麼?”

法相悠然道:“青雲門當年七脈諸首座皆非尋常人,個個有不凡之處。風回峰首座曾叔常亦是其中之一,當日與他一戰,要纏住他且短時間內不可暴露我門道法,這等功力,我自問還做不到的。”

鬼厲盯著法相,注視良久,法相坦然而對,微笑不改。許久,鬼厲忽然閉上了眼睛,不再看法相。法相點了點頭,道:“你重傷未癒,還是需要多加休息才是。”

鬼厲閉著眼睛,忽然道:“你們為什麼要救我?”

法相沈默了片刻,淡淡道:“這個問題,我不能回答你。”

鬼厲深深吸氣,道:“為什麼?”

法相低聲頌了一句佛號,道:“你也不必著急,等過幾日你傷勢大好了,自然會有人告訴你的。”

鬼厲睜開眼睛,皺眉道:“誰?”

法相嘴角動了動,似又猶豫了一下,但終於還是道:“告訴你也無妨,便是我的恩師,天音寺方丈普泓上人!”

鬼厲一時怔住了,片刻之後,他看法相那張臉龐,料知是再也問不出什麼了,乾脆長出了一口氣,埋頭躺下。

遠處鐘聲悠揚,又一次幽幽傳了過來。
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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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:俗世佛堂

晨鐘,暮鼓,日復一日,彷彿永無止境。

每一天,都彷彿與昨日一模一樣,有人感覺枯燥,有人便覺得心安,幽幽歲月,或長或短,本在人的心間。

一轉眼,鬼厲已在天音寺待了多日,聽著清晨鐘聲,傍晚沈鼓,從寺內不知名處每日准時響起,默然度日。也不知怎麼,才幾日工夫,他卻彷彿已經融入到這奇異的環境之中,每日裡沈默寡言,只是怔怔出神。

他此刻正值壯年,雖然受傷頗重,但一來身體年輕,二來本身修行高,再加上天音寺對他意外的大方,有什麼好藥俱不吝嗇,都往他身上使用。以天音寺的地位名聲,寺裡的好藥,自然放到天下也是一等一的,藥效迅速發揮,他一身傷病,竟是好得極快了。

不過數日,他已經能夠下床勉強行走,只是走路時候,胸口依然劇痛,沒有幾步,便喘息不止。不過饒是如此,也已讓前來看望他的法相等人非常歡喜,讚歎說往日從未見過恢復如此之快的人物,看來不出一月,便可完全康復了。

鬼厲平日裡與他們也是淡淡相處,偶爾交談,雙方也是對彼此之間這種對立的身份俱都避而不談,似乎此刻在法相等天音寺僧侶眼中,鬼厲不過是他們好心救治的一個普通人而已,而不是他們甘冒天下之大不韙,從青雲門手中硬生生搶奪下來的魔教妖人。而鬼厲也再也沒有問起天音寺眾人為什麼要救他的問題。

時日就這般悠悠而過,鬼厲的身子一天一天好了起來,這幾日,他已經能夠比較輕鬆地下地走路,有時晨鐘暮鼓響起的時候,他便會拉把椅子打開窗戶,坐在窗邊,側耳傾聽。似乎這天音寺裡的鐘聲鼓聲,對他來說,竟是另有一番韻味。

在他養傷的這段日子裡,天音寺中僧人只有法相與法善常來看望他,其他僧人都沒有過來,更不用說普泓上人等普字輩神僧了。而因為養傷的緣故,鬼厲也從未出過這個房間,除了偶爾打開窗戶向外眺望。展現在他眼前的,也只不過是一個小小庭院,紅牆碧瓦,院中種植幾株矮小樹木而已。

只是對鬼厲來說,這樣一個普通樸實的小院子,竟是有幾分久違的熟悉感覺,從他打開窗戶的那一天起,雖然沒有表露,但是在他心中,卻已是立刻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。

朝聽晨鐘,晚聽暮鼓,這般平靜悠閒的歲月,不過短短時日,竟已讓他割捨不下,沈醉不已了。

有誰知道,在他心中,曾經最大的奢望,不過就是過著這樣平靜的日子吧……

須彌山,天音寺,那廣大恢宏的殿宇廟閣中,那一個陌生偏僻的角落小小庭院裡,就這樣住著,住著,住著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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吱呀”,木門一下子被推開了,法相走了進來,向屋內掃了一眼,隨即落到躺在床上的鬼厲身上。鬼厲閉著眼睛,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。

法相微微一笑,轉身合上門扉,向鬼厲道:“今日覺得怎樣,胸口還疼痛麼?”

鬼厲身子動了動,緩緩睜開眼睛,向法相看了一眼,淡淡道:“你每次來都要問這句話,也不覺得煩麼?”

法相微笑搖頭,目光一轉,卻是走到另一側牆下,那幅供奉著觀音大士神像圖前,從供桌上拿起三隻細檀香,放在旁邊一支細燭上點著了,然後插在了那個銅質香爐之中。

輕煙裊裊升起,飄散到半空中,那幅觀音大士像突然變得迷濛起來,空氣中也漸漸開始飄蕩著談談的檀香味道。

法相合十,向觀音大士拜了三拜,這才轉過身來,看了鬼厲半晌,忽然道:“你不過來拜一拜麼?”

鬼厲怔了一下,不由自主地向那幅畫像望去,面前圖像之中的觀音大士面容慈悲,端莊美麗,一雙慧眼細長輕眺,似乎正望向世界萬物,而此時此刻,正似慈悲一般地望著自己。

他心中一動,卻隨即冷笑道:“我拜她作甚,她若果然有靈,我往日裡祈求上蒼與諸天神佛那麼多次,也不見他們發過慈悲!”

法相看了他良久,鬼厲坦然而視,嘴角依然掛著冷笑,絲毫沒有退悔的模樣。半晌,法相長歎一聲,轉過身來,卻是對著觀音大士佛像低頭拜去,口中輕輕唸唸有詞,也不知說些什麼。

鬼厲在他身後看著他的模樣,冷笑不止。

法相行禮完畢,轉身過來,面上慈悲之色漸漸消去,換上了平和微笑,道:“我看你今日氣色不錯,而且最近身體也大致恢復了,不如我們出去吧。”

鬼厲聞言一怔,道:“出去,去哪裡?”

法相微笑道:“去你想去的地方,見你想見的人。”

鬼厲眉頭一皺,隨即揚眉道:“怎麼,難道是普泓上人他......”

法相點頭道:“正是,恩師聽說你身體恢復,十分歡喜,讓我今日過來看看,若你身體並不疲乏的話,可以相見。不知道你意下如何?”

鬼厲注目法相良久,忽而笑道:“好,好,好,我等這一天等了許久了,我自然是要見他的,莫說身體好了,便是當日重傷在身,只要他願意,我爬也要爬去見他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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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相合十道:“施主言重了,請隨我來。”

說罷,他頭前領路,鬼厲也隨即跟上,不過在即將走出這個房間的時候,他突然又回頭看了看掛在牆壁上的那幅觀音大士神像圖,在裊裊輕煙裡,觀音大士慈眉善目,微微含笑,似乎也正凝視於他。

鬼厲眉頭一皺,哼了一聲,卻是立刻轉身,再不回頭,逕直去了。只剩下細細檀香,在他身後空空蕩蕩的房間裡,輕輕飄蕩。

走出院落,是一個長約兩丈左右的通道,寬四尺,兩側都是紅牆,有兩人多高,頂上也鋪的是綠色琉璃瓦片,通道盡頭乃是一個圓形拱門,走近拱門時候,便隱隱聽到外頭傳來一陣聲響。

那聲音頗為奇怪,乍一聽似乎乃是廟內僧人頌讀經書的聲音,但其中卻還夾雜著其他怪聲,有一些本是在鬼厲想像中不該出現在此處的,如村落婦人聚在一起聊天談話,又或信眾高聲禮佛,更隱隱傳來還有些孩童啼哭聲音。

這等等怪聲,又怎麼會出現在號稱天下正道三大巨派之一的天音寺中呢?

鬼厲心頭驚疑不定,向法相看去,卻只見法相面容不變,在頭前帶路,向著拱門走了出去。鬼厲皺了皺眉,定了定神,也隨之走了出去。

門外豁然開朗,但只見白玉為石,坪鋪為場,石階層疊,九為一組,連接而上至大雄寶殿,竟有九九八十一層之高。而玉石雕欄之間,只見殿宇雄峙,極其高大,殿前十三支巨大石柱沖天而起,高逾十丈,殿頂金壁輝煌,八道屋脊平分其上,雕作龍首形狀,每一道屋脊飛簷龍首之前,赫然各雕刻著十隻吉祥瑞獸,形態各異,栩栩如生。(注1)

而殿下種種雕刻華麗精美,更是遠遠超過了世人想像,非等閒人可以製作。在大雄寶殿之後,兩側、前方,俱是一間連著一間的高聳殿堂,其間或是廣場相接,或是小路蜿蜒相連,有的直接便是連在一起,層層疊疊,大為壯觀。

這建築的雄偉華麗,也的確令人驚歎不止,但此時此刻,最令鬼厲驚愕的竟不是這些,而是這等佛教莊嚴聖地之上,此刻竟是有無數凡人穿梭不停,無數人手持香火,跪拜禮佛,台階廣場,殿裡殿外,香火鼎盛的難以想像。

偌大的一個天音寺,在天下正道中擁有崇高地位的天音寺,竟如同一個凡間普通寺廟一般,開放給無數世俗百姓燒香拜佛。

鬼厲從來沒有想到這個,剛才的那陣陣怪聲他明白了,但是眼前的這一切,他卻更是糊塗了。自小在青雲山上長大,他早就習慣了所謂的仙家風範,仙山仙境,原是只有修道人才能擁有的。在青雲山上,哪裡曾見過一個普通百姓上山來燒香求願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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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轉頭向法相看去,愕然問道:“這……”

法相微微一笑,道:“今日正好乃是初一,所以人多了一些。雖然本寺香火旺盛,但平日也沒有這許多人,只是每逢初一、十五,附近方圓數百里的百姓,都有過來拜佛的習俗了。”(注2)

鬼厲搖了搖頭,遲疑了一下,終究還是問道:“不是,我是覺得奇怪,你們怎麼會讓百姓們進來燒香拜佛?”

法相對鬼厲會問這個問題似乎在意料之中,點了點頭,做了個這邊走的姿勢,然後帶著鬼厲向大雄寶殿後面走去,邊走邊道:“其實早先天音寺也和青雲門等門閥一樣,並不對俗世開放,只是我恩師普泓上人接任方丈之後,與另三位師叔一起參悟佛理,發大願心,說道:佛乃眾生之佛,非吾一人之佛也。於是便決定開山門接納百姓。”

說到這裡,法相停住腳步,回身指向那通向大雄寶殿的無數台階之路,道:“你看到那條長長石階了沒有?”

鬼厲點了點頭,道:“怎麼?”

法相合十道:“那是當年一位師叔看到山路陡峭,百姓雖有心禮佛卻有許多身體虛弱者,行動不便,竟不得上山還願,遂用大神通,以一人之力,費十年之功,在原本險峻的山路上硬生生開闢出了這一條佛海坦途,做了此等功德無量的善事。”

鬼厲不由得肅然起敬,面色也端重了起來,道:“竟有這樣了不起的前輩,請問他的名號?”

法相看了他一眼,意外沈默了片刻之後,低聲道:“那位師叔名號普智,已經過世十數年了。”

鬼厲的身子猛地僵硬,像是“普智”這二字如晴天驚雷,生生打在了他的腦海之中,直將他震得心神俱裂。

法相看了看鬼厲變幻不定,忽而悲傷,忽而憤恨的臉色,長歎一聲,低聲道:“罷了,我們走吧,方丈還在等著我們呢。”

鬼厲木然地跟隨著法相走了過去,只是他原本輕鬆的步伐,此刻已經變得沈重無比。走了數丈之後,他突然又面色複雜地回頭,只見遠遠的地方,無數人穿行在那條石階之上,老人、男子、婦人、孩子,一個個臉色虔誠從石階上走過,口中念頌著佛號,彷彿他們走了這條路,便是離佛祖更近了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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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厲臉上表情複雜難明,一雙手握成拳又緩緩鬆開,半晌之後,終究還是緩緩轉頭,向前走去。正在前方等候的法相合十念佛,卻也並不多說什麼。

兩人一起去了,只把這無數信眾與那條沈默的佛路,留在了身後,留在了人間。

此處原是人間,已非仙家佛境了。

走過了大雄寶殿,後面仍然有長長一串殿宇廟堂,天音寺畢竟乃是名門大派,氣派非普通寺廟能相提並論。法相一路帶著鬼厲向後走去,卻沒有在其中任何殿宇樓閣停留,向後山走去。

鬼厲一路跟在法相身後,一言不發,心事重重,對周圍那些華麗精美的建築,竟是都視而不見了。

到了最後,法相帶著他竟然走出了天音寺後門,走上了一條向須彌山頂的小山路,鬼厲才皺了皺眉,道:“怎麼,普泓上人他不在寺裡麼?”

法相點了點頭,道:“不錯,雖然本寺對世俗開放,乃功德無量之舉,但出家人畢竟需要清淨,恩師與幾位師叔俱是愛淨之人,向來便住在山頂小寺之內,我們一般也稱呼為『小天音寺』。”說罷,他微微一笑,露出兩片潔白牙齒。

鬼厲默然點頭,也沒有再說什麼,跟隨著法相向須彌山頂走去。

須彌山雖然比不上青雲門通天峰那般高聳入雲,但也決然不低。剛才他們出來的天音寺已是在半山之中,但他們此番向上行去,足足走了半個時辰,這才看到了小天音寺的牌匾。

從外面看來,小天音寺果然稱得上一個小字,進出不過三進的院子,與半山之上那座恢宏的天音寺相差甚遠,但此處卻距離俗世遙遠。但只見周圍蒼松修竹,密密成林,山風吹過,鬆動竹搖,說不出的清幽雅意,與山下的熱鬧相比,卻又是另外一番滋味。

鬼厲大傷初癒,走了這許多路,額頭已然微微見汗,當下住腳暫且休息,回頭望去,只遙望見半山裡天音寺中香火絲絲縷縷飄蕩起來,便是這麼老遠,竟也看得清清楚楚,其間隱隱人聲,說不出的虔誠莊嚴之意。

鬼厲遙望半晌,怔怔出神,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,許久方轉過身來,法相點了點頭,帶著他走進了小天音寺。

這裡比山下簡單多了,他們二人穿過當中佛堂,向右拐了兩個彎,走入後堂,便是三間清淨禪室。法相走上前去,向著中間那間禪室門口,朗聲道:“師父,張小凡施主已經過來了。”

禪室中立刻響起了一個蒼老卻和藹的聲音,道:“請進來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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法相回頭,向鬼厲做了個請的手勢,鬼厲猶豫了一下,便向那間房子走了進去,只是看法相卻住腳停在外面,似乎並沒有一起進去的意思。

走入禪室,鬼厲向四周看了一眼,只見這禪室中樸實無華,一切擺設與自己在山下養傷的那間禪室竟幾乎一模一樣。而當今天下正道巨擎,天音寺主持方丈普泓上人,正盤坐在禪床之上,手中持著一串念珠,面含微笑地望著他。

“你來了。”普泓上人聲音平和,微笑道。

不知怎麼,面對這位神僧,鬼厲原本有些動盪的心懷,竟很快就平服了下來,深深吸了口氣,他點頭道:“是。”

普泓上人仔細打量著他,從上到下都細細看過,眼中閃爍著異樣的慈悲與光芒,手中的念珠也輕輕轉動,半晌道:“你應該是有話要問我吧?”

鬼厲立刻點頭,道:“不錯,我很奇怪,天音寺為何要冒與青雲門翻臉的危險救我,還有,你們為什麼……”

他話問得著急,說話聲音極快,但只問到一半,卻是不由自主停了下來,只見普泓上人伸出右手停在半空,卻是阻擋了他繼續說下去。

鬼厲不解,有些迷惑地望著普泓上人,普泓上人低首頌了一句佛號,卻是下了禪床,站了起來,對著鬼厲道:“在你問我之前,我先帶你去見一個人吧。”

鬼厲一怔,道:“見人,是誰?”

普泓不答,只向外行去,口中緩緩道:“這個人想見你很久了,而且我知道,你也一定很想見他的。”

鬼厲愕然,卻下意識地跟了上去,不知怎麼,他的手心出汗,心跳竟是突然加快,彷彿在前方,竟有令他恐懼的存在。

法相一直安靜地站在禪室之外,看見普泓上人這麼快就帶著鬼厲走了出來,他臉色也沒有什麼變化,只向後退了一步,站在一旁。普泓上人向他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,也不說話,就帶著鬼厲向另一個方向走去,那是這個三進院子之中,最後的一個小院,靠著一堵山壁。

注1:殿宇飛簷上雕刻瑞獸,乃是中國古代獨有建築規制,有極細緻劃分規則,在數目上從皇帝到官員到普通人家,俱有詳細規定,不可逾越,否則就是不敬治罪,足可殺身滅族。屋頂有十隻瑞獸的建築,自古以來,全中國僅有一處,便是故宮太和殿上,天下獨此一家。此處乃是虛構,諸位讀者笑看就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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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2:初一十五燒香拜佛,在佛教流傳廣泛的中國頗為盛行,或稱法事,或稱佛會,從北京的雍和宮到南方福建鄉村的小廟,大多如此。從小看著外婆燒香長大,到現在依然如此,動筆寫時,念及此處,不禁感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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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:苦海難渡

平實的小院和外面那進院落一樣,簡簡單單靠著山壁的一間屋子,中間一條小路青磚鋪成,通向房門,兩旁都是草叢,只是看去似乎並沒有人認真打理,許多地方已經生了野草。與外面禪室不同的是,這間屋子的房門上,還掛著一塊頗為厚重的黑色布簾,而除了這個門戶,屋子上似乎並沒有其他窗戶之類的出口。

鬼厲望著這間平凡而普通的小屋,喉嚨中一陣乾渴,雙手卻是不由自主地握緊了。他向普泓上人望去,卻只見普泓上人的臉上,竟也是十分複雜的神情,似惋惜,似痛苦,一言難盡,而他也一樣地,正望著那間小小門戶怔怔出神。

一時間,竟無人說話,一片寂靜,只有身旁野草叢中,不知名處,傳來低低的蟲鳴聲,不知道在叫喚著什麼。

良久,普泓上人輕輕歎息一聲,道:“我們進去吧。”

鬼厲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低聲道:“好。”

普泓上人緩緩走上前去,伸手拉開了布簾,吱呀一聲,推開了房門。

幽幽聲響,來自門戶上的轉子,也不知道有多少時日沒有人推開這扇門了,沈重而淒涼。

一股寒氣,陡然從屋內衝了出來,儘管鬼厲還站在門外,但被這股寒氣一衝,以他這等修行,竟然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戰。這小小屋子當中,竟彷彿是天下至寒之地一般。

鬼厲皺了皺眉,有些猶豫,便在這個時候,普泓上人的聲音從布簾後頭傳了出來,道:“小施主,進來吧。”

鬼厲深吸一口氣,一甩頭,伸手打開布簾,大踏步走了進去。

布簾緩緩落下了,房門再一次發出“吱呀”的淒涼聲音,輕輕合上。小小院子裡,又一次恢復了平靜,法相的身影從前方慢慢走了過來,望著那間平實無華的小屋,口中輕輕念佛,卻是彎腰拜了一拜,臉上神情肅穆而莊重。

布簾放下,木門合上,因為沒有窗戶,屋子裡登時一片黑暗。

刺骨的寒意,瞬間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,似乎無數冰冷鋼針,要刺入肌膚一樣。鬼厲大病初癒,一時又打了幾個冷戰,不過他畢竟不是凡人,體內真法運行,便慢慢適應了過來。饒是如此,寒意雖無法入體,但那股刺骨冰冷,依然極不好受。

這須彌山上的小屋,竟似比極北冰原苦寒之地更為寒冷。

鬼厲心中驚愕,正在驚疑不定的時候,只聽見自己身前普泓上人口中低低歎息一聲,道:“師弟,我們來看你了,這個人,你想見很久了吧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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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聲音低沈而有異樣的情懷,房間內的寒意突然竟是又冷了幾分,幾乎可以將人的血液都凍成冰了。然後,一縷微光,微微的銀光,緩緩從普泓上人與鬼厲的前方,小屋盡頭處,亮了起來。

那光芒輕盈如雪,先是一縷綻放,隨後在光線邊緣處又慢慢亮起另一道銀白微光,卻又與之靠近,融為一體,接著一道一道的微光先後亮起,逐漸看出,是一個一尺見方左右的圓盤形狀。

那光芒柔和,純白如雪,光線升不過一尺來高,盡頭處竟似乎化作點點雪花,又似白色螢火,輕輕舞動,緩緩落下,幾如夢幻。

隨後,那縷縷光線,緩緩融合,漸漸明亮,鬼厲與普泓上人只聽見這屋中突起一聲輕嘯,清音悅耳,那白光大盛,瞬間散發光輝,照亮了整間屋子。

那一個瞬間,普泓上人低首頌念佛號,而鬼厲,卻在頃刻間,只覺得全身的血都凍住了,再也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暖意,甚至於,他自己的心跳也似乎在瞬間停頓了下來。

他只是如一根僵硬的冰柱般站在那裡,呆呆地望著那光芒深處,腦海中再也沒有一絲的其他想法,只迴盪著兩個字:普智!

幽光如雪,燦爛流轉,從一個純白如玉的圓盤上散發出來,同時冒著森森寒意。而在那一尺見方的圓盤之上,赫然竟盤坐著一個人,正是改變了當年張小凡一生命運,讓如今的鬼厲刻骨銘心的人——普智。

遠遠看去,普智面容栩栩如生,雖然肌膚看去蒼白,並無一絲一毫的生氣,但仔細觀察,竟沒有任何乾枯跡象。甚至於,他依然是當年那個張小凡記憶中慈悲祥和的老和尚,竟沒有絲毫改變,只是在神色之間,多了一絲隱隱的痛苦之色。

但普智的身體不知怎麼,竟是比原來縮小了一倍之多,也正因為如此,他才能盤坐在那個純白寒玉盤上,想來這屋子之中寒氣襲人,卻又並未看見有堆放冰塊,多半是應在這件異寶上。而普智遺體能保持這麼久,多半也是這異寶之功。

只是,鬼厲腦海之中卻再也想不了這麼許多,那個端坐在玉盤之上慈悲祥和的僧人,卻分明是深深鏤刻在心底,十數年來,竟沒有絲毫遺忘。

是恨麼?

是恩麼?

他腦海中時而空空蕩蕩,時而如狂風暴雨,雷電轟鳴,千般痛楚萬般恩怨,竟一時都泛上心間!

那個慈和的僧人,是救了他命的人,是教他真法待他如子的人,可是也正是這個看似慈悲的僧人,毀了他的一生,讓他日夜痛楚,如墜地府深淵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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恩怨交纏,本以為只在心間,卻不料今時今日,竟再見了他的容顏。

鬼厲心神激盪之下,竟是有些站立不住,頭暈目眩,身子向旁邊倒去。便在此時,一隻溫和帶著暖意的手從旁邊伸來,扶住了他,同時熟悉的一股氣息,佛門真法大梵般若,從那個手心傳來,渾厚無比,將鬼厲心頭沖盈激盪的血氣緩緩平服下來。

“阿彌佗佛,小施主,你不要太過激動,保重身體要緊。”普泓上人平和的聲音,從旁邊輕輕傳來。

鬼厲如從夢中驚醒,一咬牙,深深呼吸,放開了普泓的手,重新站直了身體,然而,他的眼神,卻從來沒有離開過普智的臉龐。微光中,普智祥和的臉上,那絲痛苦神色,彷彿更是深邃了。

普泓上人在一旁,仔細端詳著鬼厲,在他眼中,這個年輕人此刻痛苦臉龐在微光中變幻著,此時此刻,鬼厲彷彿再也不是那個名動天下的魔教妖人,而只是他眼中一個痛苦的凡人,就像是,多年前那個少年。

他輕聲歎息,目光沈沈,轉頭向前方普智看去,緩緩走上前,凝視著普智的臉,低聲道:“師弟,你生前最後遺願,做師兄的已經幫你做到了,師兄無能,當年救不了你。惡因出惡果,自債需自嘗。這是你當年自己說的,願你早日放下宿孽,投胎往生。阿彌佗佛!”

他合十對著普智遺體,行了一禮,然後徑直向外走了出去,將出門的那一刻,他淡淡道:“小施主,我想你也是想和普智師弟單獨待一會吧。我在前面禪室之中,你若有事,過來找我即可。”

鬼厲沒有說話,對此似乎充耳不聞,此刻他的眼中,只有那個微光中的普智僧人了。

普泓上人歎息一聲,拉開門掀開門簾,走了出去。屋子之中,一片寂靜。

鬼厲慢慢地,慢慢地移動腳步,一點一點向普智走了過去。他像是在恐懼什麼,有些不知所措,明明他曾經那般切齒痛恨,可是為了什麼,這個時候,他心頭竟是湧出無限傷悲。

那個人,安靜地坐在那裡,沒有絲毫的生氣,卻又彷彿一直在等候什麼的樣子,甚至在他帶著痛苦之色的臉上,似乎更有一份渴望與期待。

鬼厲慢慢走到他的身前,盯著普智,雙手慢慢握緊,指甲都深深陷入肉裡,可是最後終究還是鬆開了。他像是失去了倚靠,一身無力,就這般,悄無聲息地跌坐在地上,坐在普智的身前,一言不發。

微光閃爍,照耀著普智和他,兩個人的身影!

光陰,在這間屋子裡停頓了,時而倒流,時而跳躍,卻終究不改的是兩個的心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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縱然是一顆還在跳動,一顆已經寂靜!
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
晨鐘,再一次的敲響,迴盪在須彌山的每一個角落,悠悠揚揚,將人從夢境中喚醒,卻又有種能將人從凡塵俗世裡帶走的滋味。

須彌山頂,小天音寺,寂靜禪室之外,響起了敲門聲音。

普泓上人揚眉,隨即微微搖頭,歎息了一聲,道:“是法相麼,進來吧。”

法相應聲而入,走過來向普泓上人行了一禮,看他臉上,卻似乎有一絲擔憂之意,道:“師父,已經整整過了一日一夜了,張施主他到現在還沒有出來。”

普泓上人搖了搖頭,道:“宿世孽緣,一世情仇,哪裡是這麼容易看得開,放得下的!”

法相合十,低聲道:“是。”隨即皺眉,向普泓上人道:“師父,我是擔心小屋之中有『玉冰盤』在,雖然可以護持普智師叔法身不朽,但至寒冰氣,卻對常人大大有害。而且張施主他重傷初癒,又是心神大亂痛楚不堪,萬一要是落下什麼……病根,我們如何對得起普智師叔的臨終交代?”

普泓上人淡淡道:“無妨,我昨日已用大梵般若護住他的心脈,再加上他本身修行,寒氣雖毒,料想已無礙。”

法相聽了,這才鬆了口氣,合十道:“原來如此,弟子也放心了。”

普泓上人點頭,同時向法相看了一眼,道:“我看你對這位張施主十分關懷,雖然有當日你普智師叔臨終交代,但於你自己,似乎也對他另眼相看吧。”

法相微笑道:“師父慧眼,的確如此。”說著他似回憶起往事,歎息一聲,道,“不瞞師父說,自當年與張施主初次見面到如今,已十年光陰匆匆而過。十年來,弟子佛學道行或有小進,於人生一世卻如嬰兒行路,幾無變化。惟獨這位張施主,觀他這一生,驚濤駭浪,波瀾起伏,大悲大苦,恩怨情仇,佛說諸般苦痛,竟是讓他一一嘗盡了。”

普泓上人微微動容,合十輕念了一句佛號。

法相又道:“弟子也曾在夜深未眠之時,想到這位張施主,亦曾以身相代,試想這諸般苦痛發生在弟子身上。可惜弟子佛學終究不深,竟是怖然生懼。佛說肉體皮囊,終究不過塵土而已,惟獨這心之一道,重在體悟。每每念及此處,想起張施主一生坎坷,如今竟尚能苦苦支撐,弟子委實敬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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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到此處,法相突然神色一變,卻是向普泓上人跪了下來。普泓上人一怔,道:“你這是為何?”

法相低聲道:“師父在上,弟子修行日淺,於佛法領悟不深,偏偏對張施主這樣人物苦於心魔,委實不忍。願請恩師施大神通,以我佛無邊法力,渡化點撥於他;以佛門慈悲化他戾氣,使他脫離心魔苦海。這也是大功德之事,上應天心仁慈,下也可告慰過世的普智師叔。師父慈悲!”

說罷,他雙手伏地,連拜了三拜。

普泓上人搖頭歎息,長歎道:“癡兒!癡兒!你可知你這般言語,反是動了嗔戒。再說了,非是為師不願渡化此人,而是他多歷艱難,一生坎坷,時至今日早已經是心志堅如磐石,非尋常人可以動搖其心。正所謂佛在人心,眾生皆有佛緣,將來淪入苦海,亦或回頭極樂,全在他心中一念,我等並無法力可以施加於他了。”

法相緩緩站起,低首合十,面上不免有失望之色,但還是低聲道:“是,弟子明白了。”

普泓沈吟片刻,道:“你還是到後面小屋裡去看看他吧,雖然屋內寒氣應該沒事,但以他現在的身子,一日夜水米不進,總也不是好事。”

法相應了一聲,定了定神,向屋外走去,正拉開門想要出去時,突然只見門外竟站著一個,陽光從背後照了進來,那人面孔一片陰影,一時看不清楚面容。

法相吃了一驚,向後退了一步,這才看清竟是鬼厲不知道什麼時候竟來到了這屋外門口,悄無聲息地站著。一日一夜不見,鬼厲看去似乎並沒有什麼倦容,但臉色已然變得十分蒼白,一雙眼中滿是血絲,怕是這一夜都未曾合眼。

看到是法相的時候,鬼厲嘴角動了動,慢慢向著法相點了點頭,法相怔了一下,合十還禮。鬼厲隨即慢慢走了進來,站在普泓上人的對面。

普泓上人依然和昨天一樣,盤坐在禪床上,手中持了念珠,不斷轉動著。看見鬼厲欲言又止,他卻也不奇怪,淡淡對法相道:“給小施主搬張椅子,另外,你也坐下吧。”

法相答應一聲,拖了張椅子過來給鬼厲坐了,自己也坐在一旁。

普泓上人沈默了片刻,道:“你現在有什麼話要問我的,只管問好了。”

鬼厲目光似乎有些遊離不定,彷彿他的心境到現在還沒有平服,半晌之後,才聽他低聲道:“你們天音寺為什麼要救我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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